2024年10月26日,金雨個展《浮游樂園》在北京798仚東堂開幕。由本次展覽中呈現的作品出發,藝術家金雨、展望、辛云鵬與主持人姚斯青在展覽現場,以“浮游與內卷——雕塑的感性轉換”為主題展開對談,共同探討雕塑在當代語境中的多重表現。整場對談圍繞“浮游”與“內卷”的主題,深入交流了雕塑材料的感性表達、社會視角的轉換、以及中西方文化經驗對創作的影響。藝術家們也從各自的藝術實踐與生活觀察出發,分享了如何在雕塑作品中呈現出獨特的社會性、空間感和幽默感。

“浮游樂園”展覽現場

“浮游樂園”開幕現場
對談嘉賓
展望 Zhan Wang
1962年生于北京,1988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曾任雕塑創作教授,現工作、生活于北京。他在90年代末依托中國當代社會語境提出“觀念性雕塑創作”并強調“觀念即物質”。聚焦于藝術家的思維也就是“想法”,讓他在雕塑創作的同時涉足裝置,影像等跨領域的實驗。

辛云鵬 Xin Yunpeng
生于北京,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2016年獲藝術學碩士學位,現工作生活于北京。其作品涉獵多種藝術形式,包括裝置錄像表演及綜合媒體以及特定場域作品。
金雨 Renee Yu Jin
1995年出生于中國山東。2018年取得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藝術學士學位,2022年取得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碩士學位。目前就讀于美國羅徹斯特大學,攻讀視覺與文化研究博士學位,關注人類學與當代藝術的學術交叉。她結合個人的文化遷移經歷、中國與東亞的歷史,以及深植社會的長期規范,探索廣泛與微觀的感性經驗。作為一個“文化旁觀者”,她通過雕塑、繪畫、裝置和影像等多種媒介,將世界中的復雜關系轉譯為有形的物質表達。她的作品常常從“類比”的直覺出發,從感官層面激活人們的自由聯想,挖掘隱藏在意識之下的多重自我,并探討那些生活中易被忽視的材料特質、運動軌跡和社會屬性。
對談主持人
姚思青 Yao Siqing
姚斯青博士,先后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藝術史專業及中山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專業。現為定居北京的獨立學者與策展人。她近期聚焦于物質文化史與媒介研究,傾向于與不同知識背景的藝術家一起工作,并期待共同推動一種能夠連接并創造性轉化中國古典及早期現代文明資源的新感性經驗在全球化語境中發生。
“浮游樂園”對談現場
對談題目:“浮游與內卷—雕塑的感性轉換”
時間:2024年10月26日
姚斯青:大家中午好,歡迎來到我們的直播對談。今天的對談主題是“浮游與內卷——雕塑的感性轉換”,圍繞著金雨的個展《浮游樂園》展開討論。我是主持人姚斯青,同時也是本次展覽的策展人。
金雨:大家好,我是這次展覽的藝術家金雨。本次展覽主要展出了我近期的雕塑和繪畫作品,二者一一對應,繪畫呈現了雕塑創作過程中的一些片段。
展望:其實我的主要身份是藝術家,但我在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有20年的教學經驗。巧的是,金雨當年考上了我的研究生。
辛云鵬:大家好,我是藝術家辛云鵬。我的身份有些特別,我是展老師本科時期的學生,金雨是我的師妹,我們都是雕塑專業出身。
姚斯青:今天邀請到的兩位嘉賓都是對金雨有較深了解的人。所以,我想先請展老師聊一聊您對金雨的印象,以及觀看展覽和作品后的感受。
藝術家展望:金雨和我們美院雕塑系的其他學生,尤其是我們第三工作室招收的學生,有一些不同。她的本科是在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完成的,我也看過她之前的一些作品。她沒有經歷過中央美院的傳統訓練,就是從文藝復興到法國,再到前蘇聯這套教學系統的熏陶。至于美國的教學方式我不太了解,但她起初是在美國學的藝術。因此,當她來找我報名研究生時,我對這一點特別感興趣——因為她沒有受過國內這種模式的訓練。從我的角度來說,這樣的背景讓我覺得有觀察的樂趣。我也很好奇,一個沒有經歷過國內藝術教育的學生,在中央美院的學習會產生怎樣的效果。
雖然帶了她三年研究生,我更多是以觀察為主,盡量不給她過多干預,讓她有自由創作的空間。我看過她在美國的作品,風格相對自由,包括行為藝術、繪畫、雕塑等都有,可能反映了西方當下的教學特點。
在她入學時,我特別鼓勵她利用第一年好好體驗一下,因為研究生第一年會有大約十位老師輪流授課,讓學生能接觸美院的大部分教學風格。我甚至開玩笑說,完全可以把這當作一次人類學的觀察。我還要求她每堂課都拍照發給我,因為除了我的課程外,其他課都是其他老師負責。至于她的學習體驗如何,還是要看她自己在這過程中如何感受。
金雨其實已經在國內參加過很多次展覽了,從群展到個人項目都有。比如她在東城區的BACA藝術中心有一個名為《和尚的愛》的個人項目,我也去看過。她在國內讀書的三年正好趕上疫情,基本上都是線上課,甚至畢業展覽也是線上進行的。好在我們當時有個線下展覽——我和尤洋在蘇州尹山湖美術館組織的展覽,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他們的“畢業展”。回想起來,線下展覽和線上展覽給學生帶來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對她而言,這次展覽算是一次實踐的機會,至少在創作和展覽方面有了一些實戰經驗,總算沒有白回國。
現在她繼續回美國讀博,方向據她所說是以人類學的視角從事藝術創作。由于我對這方面的知識不太了解,所以我抱著一種“吃瓜”的心態,期待她未來的成果。
這次展覽給我的大致印象是,通過視頻和現場觀察,作品大致分為兩類,一種是彩色的,一種是銅質的。銅質材料的作品與傳統雕塑關系較大,但我覺得她在使用銅這種材料時很生動,不像國內傳統訓練下材料容易被“用死”——即過于僵化、缺乏靈活性。而她對材料的處理相對靈活、敏銳,沒有那種僵硬的感覺,這是一個好的現象。
她的創意給人的感覺不能說是隨性,而是有一種獨特的思考方式。她的作品有個特點,就是她也總想通過語言文字來闡釋自己的作品,但我覺得,優秀的藝術作品往往會有無法用言語完全解釋的部分,這恰恰是作品有趣之處。她的文字解讀非常燒腦,我讀了好幾遍也不一定完全明白。但我更偏向于用視覺去理解作品,有時候我的想法跟她的解釋不完全一致。
比如她的作品《萬壽無疆》,這是她大學三年級時創作的。我第一次看到時印象深刻,但并沒有完全看懂。作品并非我們通常所說的簡單反諷或政治波普的風格,作品中小女孩的頭和桃子的關系很難解讀,有種莫名的神秘感。我覺得文字也沒法說清楚,這一部分就保留那種無法解釋的神秘感,對我來說反而有意思。
作品中其他可以解釋的部分其實只是為視覺服務。藝術的核心部分往往很難解讀,比如耳朵與公雞的關系,或者將地球儀做成橘子的形式。她解釋說橘子象征生命,但我覺得這種解讀有些簡單,因為橘子的紋理和地球儀的經緯線有某種相似之處,但又并非真正的經線和緯線,不能簡單對照。我理解她的創作動機是希望從社會問題或社會學的角度轉化到雕塑表現,這種方法論是沒問題的。
最終在解讀作品時,我們可能能獲得一種更加鮮活的視角。我先分享到這里。

萬壽無疆 / May You Live 10,000 Years, 2024
樹脂,噴絨,石膏,金屬,假發,現成品,手工著色 / Resin, flocking, plaster, metal, wig, ready-made objects, hand coloring
100 × 93 × 117cm
39.4 × 36.6 × 46 in
姚斯青:辛老師也來分享一下吧。
辛云鵬:我對金雨的了解沒有展老師那么有歷史,因為我們是在疫情后的一個展覽契機下認識的。當時我看了一些她的作品資料。這次展覽其實也是提前看了她發給我的作品方案。第一印象非常強烈,她的作品并不像一個“留學生”創作的。近兩年我接觸了很多青年藝術家,很多人都有留學背景。其中一部分藝術家,粗暴一點概括,可以感覺到一種“留學氣”。作為沒有留學經歷的人,我并不完全理解這種“留學氣”是學生氣,還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但它確實已成為一種可辨識的特征。
但是在金雨身上,我總感覺她跟我離得很近,覺得好像她的作品我是可以讀懂的。這種親近感或許不是“好”或“壞”的問題,而是我所理解的中國當代藝術的特質。在我的經歷中,很多藝術家都在努力與中國社會建立某種聯系,努力成為社會變革的一部分。這種努力通常會呈現出具體、生動的面貌,而非一種抽象、與社會割裂的藝術世界的最終物化。在金雨的作品中,我感受到了強烈的“社會性”,這種社會性的欲望可能與她的人類學知識背景有關,這是我對她作品最大的感受。
展望:她的研究生階段是在北京讀的,有三年時間,所以她并不是一個完全的“留學生”,對吧?本科四年在國外,研究生三年在國內,可以說她是一個“文化混血”。
辛云鵬:所以你是否也可以幫我們“去魅化”一下——在國外學習究竟是怎樣的過程?或者說,當你把作品置于國外的語境中時,它會有怎樣的社會定位?因為我們不在那個語境中,確實很難理解。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金雨:其實我很理解你所說的“留學氣”,但我覺得其中可能涉及一些方法論的問題。有些作品在視覺上確實很接近國外畫廊的風格效果,但在觀念上并不統一。
剛剛提到人類學,其實我真正開始對人類學感興趣,是在我本科畢業回國,參加尤洋策劃的尤倫斯UCCA Lab項目的時候。當時,我去了很多地方尋找石材,并嘗試用CNC的方式去雕刻這些石頭。因為缺少資源,我只能自己去找這些地方。在過程中,我發現那些雕石頭工人的本職工作是做墓碑,而他們使用的機器和雕塑所用的機器完全相同,材料和工藝也有許多共通之處。這讓我開始對這種現象感興趣。
在國外,藝術品的制作是非常規范的。要么是藝術家自己在小工作室里完成,要么是找專業的藝術制作公司,對方會給出報價,這些公司主要業務就是制作藝術品。而在國內,情況似乎并非如此。這里需要更“在地化”的方式,必須與真正的手藝人交流,合作的時間久了,他們甚至會將原本的建筑或墓碑行業的工藝轉換到藝術創作中來。
辛云鵬:這個角度還是挺有趣的。
金雨:所以我現在對“藝術作品在中國的環境下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非常感興趣。


南方橘花 Ⅰ / Mandarin Blossom of the South Ⅰ, 2024
不銹鋼鍛造,噴鍍,紙漿,手工著色,青銅 / Stainless steel, spray chrome, paper mache, hand coloring, bronze
151 × 137.4 × 20 cm
59.45 × 54.09 × 7.87 in
3+1AP


南方橘花 Ⅱ Mandarin Blossom of the South Ⅱ, 2024
不銹鋼鍛造,噴鍍,紙漿,手工著色,青銅 / Stainless steel, spray chrome, paper mache, hand coloring, bronze
151 × 141 × 22 cm
59.6 × 55.5 × 8.7 in
3+1AP
辛云鵬:對,因為對于我們來說其實是個常態,它不特殊。
展望:沒有分過。
辛云鵬:是的,我們的流程基本上就是像你說的那樣。比如說需要石雕時,可能會找到一個做墓碑的工匠,然后教他如何實現我們的想法。又比如,如果需要充氣材質的雕塑,可能會找到原本制作充氣玩具的人,讓他來做這個雕塑。在這里,幾乎沒有一個專門的中介機構或環節來將這些材料和工藝專門轉化為藝術品制作。
金雨:因此,我覺得一個雕塑除了在展場里呈現的部分外,還蘊含著很多社會屬性。我們后來分析這些材料時,會探究它們的來源。比如,小孩手中的西瓜其實是北京特有的麒麟瓜,經過材料的轉化才變成了作品中的樣子;桃子也是源于密云的桃子。整個過程包含了原型的轉換。當然,這些都是作品完成后再回頭分析的。但從創作的角度來看,我需要在當地環境中找到合適的材料進行轉化,而不是簡單地在網上找一個模型直接做出來。
辛云鵬:這個很有趣,說明雕塑的生產跟社會的之間的關系是極密切的。
展望:我想到一點,就是在西方文化中,精神與物質的二元對立非常明顯,工匠和文化人早在文藝復興時期就開始分離了。所以,當年杰夫·昆斯提倡用民間藝人來完成他的創作,這其實是有背景的。因為在西方,工匠與藝術家分得太清楚,而他讓民間藝人參與藝術創作,這本身就賦予了作品獨特的價值。
但在中國,這種分離并不存在。中國文化中,精神和物質并沒有被如此分割,因此工匠、民間藝人和藝術家是混雜在一起的。他們共同生活、協作,各自做自己的創作和工藝,中國文化始終帶有這種混沌性。所以你在西方留學,應該對這種西方的二元對立和中國的混沌性有更深的感受。
金雨:在本科時,所有的作品當然都要自己動手完成,我覺得這種動手性還是很強的。拿一塊鐵板,用機器將它卷起來,這種實際操作的體驗也是我一開始選擇學雕塑的原因之一。原本我學的是油畫專業,但第一年基礎課結束后,我經常去雕塑系門口溜達。看到工廠車間里那些大型機器,我特別好奇這些東西是怎么使用的的。當時,不僅是雕塑,還有很多生活中的物件,比如牙刷、杯子等,它們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它們的材料來源是什么?我覺得通過了解這些材料,并學習如何使用手動和大型機械,可以讓我探索物品、材料與人之間的關系。
當然,我后來也繼續畫畫,還學習了一些版畫的技巧。比如西瓜上色的過程中,有些與版畫類似的分層效果。
展望:金雨的一個特點是,她的繪畫與雕塑始終處于一種對話狀態。她的繪畫不僅是草圖,它既具有獨立的存在價值,同時也與雕塑形成互動。在中國的美院里,通常對油畫、雕塑和版畫系有很明確的分科。
而在雕塑系的第三工作室,我們從2003年開始建立,由我、姜杰和于凡共同創建。我們的工作室自成立之初,就無意識地與西方的一些理念接軌,并不嚴格區分雕塑和繪畫,而是給予學生探索各種材料和形式的自由。在我們的工作室里,畢業生們的方向多樣,有些持續從事繪畫,有些專注不同材料,還有些,比如辛云鵬,目前的興趣在影像上,是一個影像藝術家。
我們從未對學生的創作進行限制,后來我也注意到國外早已打破了這種邊界。當然,這個話題我們就不展開了,因為一旦聊起來會涉及很多,比如為什么要打破邊界,為什么我們不再分科。
事情其實很復雜,但在金雨身上能看到她這種不分科的特點。她在創作時不會去刻意區分雕塑、繪畫或裝置,似乎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社會問題的表達上。作為她的策展人,您可能更清楚她所關注的社會熱點,或者文化人類學相關的話題。我覺得在美國留學的學生通常在意識形態上都比較敏感,可能是因為那里的教育具有一種意識形態的慣性。
而在國內的教學中,我接觸的年輕人多數還是關注藝術本體的內容,這或許與信息的差異有關。而金雨的特點是她對社會學的關注特別濃厚。所以我也很想聽聽策展人您的看法,您對她的社會學與藝術的關系有什么分析?這可能會很有意思。
姚斯青:是的,我關注金雨其實是從去年辛云鵬策劃的群展“陌生的客人”開始的,當時我擔任展覽的學術主持,之后也和金雨有了更多交流。剛才二位也提到,金雨的經歷很特別,她首先是在東西方的不同的知識背景和文化環境中來回流動的這么一個人;而且她現在攻讀與人類學相關的博士學位,這也為她提供了一種觀察社會的方法,包括做田野調查等等。
辛云鵬剛才也提到金雨的作品中很少見“留學生氣”,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她的學習經歷不僅限于視覺藝術的訓練,所以不會單純去模仿視覺上的表象;人類學和田野調查中強調的在地性研究方法,也為她回國后的調研帶來了新的視角,使她能夠以獨特的視角來看待正在發生的事情。
此外,金雨在兩個社會之間進行的平行比較,可能也讓她的感受更為強烈。中國正處于一個快速發展的轉型期,改革開放幾十年來的經濟發展速度極快,但這種急速的變化帶來了觀念上的混雜性和生活節奏的加快感。相比之下,美國的社會形態和結構已經較為穩定。這種橫向對比,可能為她的社會體驗和觀察帶來了優勢。
可以請金雨再分享一下你的感受。


指尖的甜誘 / Sweet Temptation at Your Fingertips, 2024
青銅,手工著色,電鍍 / Bronze, hand coloring, electroplating
43 × 11 × 14 cm
16.9 × 4.3 × 5.5 in
3+1AP
金雨:我覺得這里面包含了一種對文化的觀察,一種“近”與“遠”的關系。當你在一個環境中待久了,這個環境會變得非常熟悉,原本的陌生感逐漸消失。而當你去到另一個國家或文化中,那里的事物會突然變得新奇而陌生。然后,當你再回到原來的國家時,過去熟悉的事物會再次變得陌生,但這種陌生感并不徹底,只是體現在一些細微之處。
比如,中國街頭的很多視覺符號,或者是展老師工作室附近那邊被規則性種植的樹。若我長期生活在這個環境中,很難留意到這些現象,更難感受到它們的“價值”。
當然,我的作品并不是刻意將社會性放在首位。創作的起點往往源自一種直覺,或我常說的“類比”。在創作過程中,可能會突然意識到其中蘊含的深層社會意義,但我的創作初衷并不是一定為了與社會緊密掛鉤。
展望:我有個問題一直挺好奇,之前沒來得及問你。在美國讀本科的四年里,你們的老師有沒有有意識地給你們講授美國藝術在形式上的發展歷史?比如,從歐洲的表現主義、新表現主義傳入美國,到抽象表現主義、極少主義、超級寫實,再到觀念主義的演變歷程等。學校是否專門安排了這樣的課程,讓你們深入了解美國藝術發展的過程?畢竟這些藝術運動都誕生在紐約,離你們的羅德島也很近。
金雨:我覺得當時在羅德島設計學院的教學分為兩類:一類是純粹的藝術創作課程(studio art),專注于雕塑和藝術創作;另一類是人文學科。這兩類課程需要同時進行。剛剛您提到的對藝術發展歷史的梳理,實際上屬于人文學科的范疇,但學生可以自主選擇。可以選擇藝術史、哲學等,只要根據基本的課程框架完成相關學分即可。
我在美國時并沒有系統地梳理藝術史,而是后來考您的研究生后才開始關注這些內容。我覺得這種過程也很有意思,就像我觀察中國社會一樣—只有跳脫出那個環境后,再回頭去看,才會有新的理解。
展望:這點特別有意思,你有沒有發現,中國的藝術家往往非常關注西方藝術發展的脈絡,并試圖將自己的創作主動地嫁接到它的脈絡的最尾部。然而,當我們去到西方留學,反而會發現他們對這些脈絡并沒有那么在意,創作上更具開放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這讓我想到美國動畫電影《神偷奶爸》中小黃人里的一段情節,當小黃人失去首領時會讓大猩猩充當自己的首領,大猩猩意外被砸死后他們派出幾位成員周游世界尋找新的首領,它們總是去外部尋找生活的指引,而不是自己去創造生活方式。雖然是個動畫片,但我能感受到導演的意圖——生活中確實有類似的現象。
我也一直在思考,為什么我們不能自我創造生活或脈絡,而是總需要一個參照。比如,中國的美術學院的建立很大程度上承接了從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脈絡。中國畫雖然具有本土傳統,但材料上相對簡單,主要是毛筆和墨,這種單一的工具很難為當代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所用。
所以我很期待你們這一代能夠用不同的視角來看待中國藝術,尤其是你現在開始讀博士,用人類學的視角來看待藝術。剛剛在美院雕塑開幕式上,有位老先生提到雕塑不如油畫,原因是體積感始終不夠(笑)。他的評價標準是體積感,這是從文藝復興時期才出現的概念。其實,在中世紀,歐洲藝術也是平面的,和中國及亞洲的美學相似。體積感只是文藝復興時期產生的一個標準,不代表人類整個藝術史的唯一標準,而只是其中的一種結構。
姚斯青:我覺得展老師講得特別好,很多時候我們忽視了對眼前生活狀態的具體改善,而總是向外尋找些什么。其實,這個觀點也和我們這次展覽的靈感來源之一很相似,就是項飆老師的“懸浮”理論。他在中國,尤其珠三角地區做調研時,發現許多人是通過快速轉換工作或不斷遷徙,去追尋一個假想中的更好未來,但卻沒有將重心放在如何切實改善當下的生活上。
金雨:我對項飆老師提出的“內卷”和“懸浮”這些概念的學術理解,實際上是后來讀博士時逐漸深入的。我目前其中一位博士指導老師John Osburg(莊思博)是個美國人類學家,專注于研究中國社會,尤其是對中國年輕人和新富的生活狀態的研究。他經常給我講一些西方視角下對中國社會現象的解讀與對比,比如對年輕人生活狀態的觀察。不論是在理論層面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懸浮”和“內卷”都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似乎沒有盡頭。
我的作品中,比如《蝴蝶與公雞》以及《風箏》,都體現了這種矛盾的拉力關系。一種力量向上飛翔,而另一種力量則向下墜落,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立張力。至于《內卷人》系列,更是對這一主題的直接表達,通過材料的轉化,將這種狀態視覺化呈現出來。


蝴蝶與公雞 / Hearing Heavy Weight, 2024
黃銅,葡萄牙米黃石 / Brass, Portuguese beige marble
28.4 × 25.1 × 57.2 cm
11.2 × 9.9 × 22.5 in
3+1AP


風箏 / The Kite Flier, 2024
鋁合金,鋼筋,水泥墩現成品 / Aluminum alloy, steel bars, ready-made cement pier
130×90×205cm
51.2 × 35.4 × 80.7 in
辛云鵬:剛才一直在聽大家的分享,覺得都講得很好。我在思考金雨在不同文化中生活,對現實產生的這種“陌生感”切換,很有趣。也聽她提到在羅德島本科時就開始接觸各種材料,和我的經歷有所不同。我本科時在展老師的第三工作室學習,我們的教學方式很特別:進入工作室后,使用什么材料、是否一定是雕塑都無所謂——雕塑擺在后面,藝術放在前面。
當時正值2000年,新媒體時代到來,北京的各大院校都開始開設新媒體專業。盡管新媒體專業在設計學院設立,但這種觀念的影響波及整個藝術教育,以各種材料來表達觀念藝術成為一種趨勢。
如今看來,過去的新媒體藝術或許可以與現在的“科技藝術”相提并論,對當時中國的藝術發展影響深遠。展老師說得對,我們的創作方式非常自由,畢業生們成為藝術家的實踐路徑也各不相同。我主要從事裝置和影像創作,像厲斌源則以身體表演為主。三工作室培養了很多藝術家,這個成就說起來就太多了。
展望:(面對辛云鵬)你還記得你做的第一件新媒體作品嗎?美院有個“下鄉”的傳統,通常是去學習古代雕塑。我當時讓學生們觀察社會,不一定非要研究古代雕塑。于是,辛云鵬帶著麥克風去“采訪”石人和石馬。當他對著石人“采訪”時,錄到的卻都是風聲。回來后,他們做了一場匯報展示,我覺得那個作品特別棒!
辛云鵬:對,作品內容就是采訪雕塑,還拍了一些照片。
展望:對,還做了錄像。這算是你最早的新媒體作品之一。
辛云鵬:是啊,就是瞎做亂搞。
展望:其實這就是一種換視角的嘗試。
其實我覺得這并不是壞事。比如說,當你看古代雕塑時,是在學習它的雕刻技法,還是在思考它被放置在荒涼的麥地里的意義?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視角。我自己接受的教育比較傳統,是中央美院的標準化教育。我們那時的教育只有一個標準、一個視角。
金雨提到人類學視角,雖然我不太懂,但也略有了解。我覺得它的核心其實就是“換視角”。這讓我想起,當年(1999年)在中央美院雕塑研究所時,我們做過一次整理美院雕塑研究所歷史的工作。
從我作為藝術家的主觀看法來說,可能大部分作品(沒有個人語言)都沒法看,當時雖然沒有“人類學”或“社會視角”的概念,但實際上我們已經在嘗試換一個視角去看。通過這樣的視角,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人類與其社會、政治以及藝術之間的一種生存方式。以這個角度來研究雕塑研究所的歷史,反而發現很多有趣之處。那本書《雕塑五十年—中央美術學院雕塑藝術研究所歷史回顧》你們有機會可以看一下。
這確實挺有意思,那本書里還收錄了殷雙喜寫的文章。從我的角度來說,我非常期待金雨未來通過變換視角來觀察,尤其是對中國社會的理解。因為她兩邊來回跑,比如我們長期在國內,難免會產生麻木的感覺,而她明天又要回美國了。這樣的跨文化視角——不斷跨境的經歷,必然會帶來一些新的觀察與思考。
金雨:正如您剛剛提到的視角轉換,其實我在這次作品中也嘗試了一些時間上的跨越視角。比如桃子和西瓜的作品,我站在當下重新理解五六十年前的符號和元素。這些符號,甚至包括那個年代的整體氛圍,曾經被老百姓認為有些“土”,不太可能放在家中裝飾。而如今,我希望賦予它們新的理解。
不僅是符號本身,還有那個時代的視覺風格。雖然我沒有生活在那個年代,但在看到那些年畫或宣傳畫時,覺得它們非常美。當我進一步研究,發現它們的構圖和色彩搭配都非常考究,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手中的物品,這些都是那個時代獨有的表達方式。作為一個未曾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通過創作去重新解讀這些畫面,也是一種了解它們的方式。


在紅與綠之間生長 / Tearing Through Red and Green, 2024
樹脂,金屬,發泡膠,手工著色,現成品,陶瓷 / Resin, metal, foam, hand coloring, ready-made objects, ceramics
55 × 40 × 79cm
21.7 × 15.8 × 31.1 in
展望:你的表達方式,我覺得都有一個表面形象。比如說你的西瓜和桃子作品中的小孩形象,和我所看到的風俗畫、政治波普或民間波普有所不同——他們的臉是埋進去的,不露面。其實我對這個細節特別感興趣,或許連你自己也很難完全解讀,為什么要讓臉埋進去?
金雨:在創作時,我的直覺是他們不能有臉。我認為這是某種“生長關系”,水果可以說是小孩身體的一部分,甚至是他們的臉。同時,這些作品也象征著消耗、送禮和循環往復的過程。在中國的語境中,臉不僅僅是生理特征,它象征著“面子”,比如“丟臉”“爭面子”等等。臉本身是一個重要的符號,用來識別一個人。在這兩件作品中,他們沒有辨識度,變成了“無臉人”,可以說是一種去個體化的表達。
展望:還是有很多想法的。比如桃子中的小孩臉完全“嵌入”桃子,仿佛桃子就是他的“臉”,是一種潛移默化的面具。而在西瓜的作品中,鼻子雖然深入但并沒有完全埋進去,產生了一種臉與水果的關系。我認為這個選擇很大膽,它讓作品帶有一種未解之謎,可能很多年你都無法把它完全解釋清楚。
可以說,你讓臉部沒有具體五官,這其實本可以像波普藝術一樣,單純地畫一個符號化的面相。然而你選擇了超級寫實的水果質感,將它與臉生硬地銜接在一起,這種手法既不完全是超現實也不是魔幻,而是一種刻意的生硬拼接。在藝術的慣性中,這樣的生硬銜接可能會顯得突兀,但在現實中,這種不同文化符號的生硬融合卻非常普遍——插入、移植等符號拼接比比皆是。所以我現在能更接受這種生硬的表達,它突破了我們的習慣性視角。
桃子的這件作品很經典,它是你大學三年級時創作的,中間損壞過一次,但你花了很大精力將其復原重制,說明你對它的重視。我感到這件作品中有許多值得探討的東西。
至于“內卷人”系列,我也想多說幾句。我沒有深入研究過“內卷”,但有一個體會。2000年之后,全球化成為一種趨勢,不同的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似乎都可以在全球化中共存,那個時候的藝術氛圍就像意大利文藝復興般充滿希望。但疫情之后,這種趨勢突然中斷,東西方陣營出現分裂,甚至冷戰情緒再現。
我覺得內卷可能與這種背景有關。新一代原本為全球化做好了準備,具備了生產力等各種能力,卻突然發現全球化停滯了。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將能力局限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內卷并不是一種主動選擇,而是一種被迫的無奈。繼續全球化,內卷便不會出現;如果從未全球化,也不存在內卷。然而,在全球化準備充分后突然逆轉,就產生了內卷。這是我的一點體會。
你們可以繼續討論。


內卷人系列-內生指紋,Involution Man Series: Ingrown Digits, 2024
紫銅 / Red copper
24 × 18 × 50 cm
9.5 × 7.1 × 19.7 in
姚斯青:展老師的說法很直接大膽,全球化停滯導致內卷,但也非常有意思。這次展覽中,有好幾件作品都用雕塑語言探討了“內卷”這種狀態,尤其是其內在的被迫性。內卷本身似乎就帶有一種被動的成分,金雨可以展開說一說。
金雨:在創作《內卷人》這個系列作品時,我其實可以選擇很多種材料,但最終決定必須使用需要鍛打的材料。這種鍛打的過程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因為如果我直接用泥塑成型再拿去鑄造,那就是一個主動的過程,缺少了材料在鍛打、火煉中承受強烈外力的被動性。這種被動的過程正是我想要傳達的內容。
展望:他運用了鍛造技術中的一種方法——在鐵管內部填充沙子。比如,如果直接打彎鐵管,可能很難做到,但在內部裝上沙子后,就可以盡情地鍛打,慢慢地打出一個彎形。
辛云鵬:沙子也加熱了。


內卷人系列-蜷縮的狗 / Involution Man Series: The Huddled Dog, 2024
紫銅 / Red copper
13 × 24 × 36 cm
5.1 × 9.5 × 14.2 in
展望:對,要加熱才能更好鍛打,銅和鐵加熱后會更容易成形。這里其實是利用了生產中的一些技術來實現藝術的想法,這其中有一種微妙的關系。一般人可能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比如,你做一個雕塑,可以選擇鑄銅、鑄鐵、鑄鋼,或者打石頭,材料和工藝都有很多選擇。
當你在創作中覺得“干什么都行”時,實際上就已經消解了社會問題與材料之間的關系。只有在技術與想法完全匹配時,材料、技術和社會問題之間的對價關系才得以形成。我認為這是一種對價關系。當這種關系成立時,就意味著這個想法必須用這種特定材料來實現。
我們經常提到的“材料的準確性”就在于此,我覺得《內卷人》在這方面有所體現。盡管作品不大,但它追求小而精。這次展覽的所有作品都不以宏大為目標,而是以纖細和巧妙取勝,這也是金雨的一個特點。無論是雕塑還是畫作,她的作品都不追求宏偉,而是展現了一種精致的細膩感。
我很好奇,你在創作中對作品的小巧是否是有意識的選擇,還是出于其他原因?是不是錢不夠了(笑)?還是因為有意識的要做成這種小巧?
金雨:這些畫是在我美國的家中完成的,就在客廳里,因為我目前在攻讀視覺文化研究博士,屬于人文學科范疇,沒有專門的工作室可用,所以就在家里的客廳支了兩張桌子,工作環境比較有限。至于雕塑作品,我并沒有特別有意識地去控制它的尺寸是大是小,最終的尺寸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自然而然形成的。



內卷人系列-自涌浪花 / Involution Man Series: Rolling on the River, 2024
紫銅 / Red copper
32 × 33 × 76 cm
12.6 × 12 × 29.9 in
展望:你看螞蟻就更小對吧?
金雨:對于螞蟻的考量,是因為我希望觀眾在走進展場時,不僅僅只是觀看作品,還能重新思考自身的身體與作品以及空間之間的關系。也許當他們行走時,突然注意到一件作品,而旁邊有一只螞蟻,他們的意識會隨之發生轉移。當然,這是我的設想,觀眾可能并不會有這種感受。
辛云鵬:我也曾接觸過一些人類學轉向的作品,主要還是以人類學影像為主。人類學影像的一個特點是它與文本關系緊密,往往就像是把書拍成了PPT。同時,這類影像符合早期人類學的方法,比如拍照片然后給遠方的人看。然而,這種影像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去身體化過于嚴重,缺乏“性感”,僅僅是理論化的表現。但正如展老師所說,它的價值在于為既有的媒介和事物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這個視角也在隨著時代不斷演變。
金雨這個展覽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她的空間表達欲望很強烈。相比一些有人類學背景的學者或藝術家,她的作品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效果。比如展覽中的螞蟻設計,如果沒有螞蟻,觀眾和空間之間可能會有一種距離感。觀眾只是來看作品,與作品之間仿佛隔著一道墻,需要理解背后的內容。而螞蟻的加入,使得整個空間與觀眾產生了密切聯系,營造出一種同處一室的氛圍。
我想起一位建筑師曾和我們討論建筑師的作用。他認為,建筑師的作用就是讓空間與人產生一種具體的關系。他說,很多時候我們在一個房間或空間里,其實對周圍的建筑沒有意識,就像處于真空狀態。而建筑師的最大作用就是讓人們“發現”建筑。
我覺得這種空間欲望在你的作品中也能感知到。當然,這可能與年齡階段有關,你的創作有一種發散性——既可以從圖像中找到方法和靈感,也能將圖像的來源轉化為一種身體性的表達,用材料和身體來呈現。這在我接觸過的人類學作品中是很獨特的。


心不煩 / Out of Mind, 2024
玻璃 / Glass
1 × 0.5 × 0.5 cm
0.4 × 0.2 × 0.2 in



無題 / Untitled, 2024(共三張)
綜合材料 / Mixed Media
38 × 27 cm
14.9 × 10.6 in
姚斯青:對,我覺得辛老師的觀察特別敏銳。結合展老師剛剛提到的“金雨為什么不追求大體量”,我認為金雨的特點首先在于她對整體的把控性很強。她非常在乎作品之間的對話與錯落關系,以及如何調動空間,使觀眾能夠更友好、更近距離地與作品互動。在這些設計上,金雨投入了很多心力。
這種調動空間的能力也得益于她在雕塑專業的訓練,但她確實并不追求單個作品的宏大體量。
展望:她的作品不張揚,恰到好處。我曾私下總結過她的創作風格,覺得它是那種“小而幽默”的風格。這種幽默并不是刻意的搞笑,而是一種安靜中帶著一絲幽默感,甚至略帶一點反諷。她的作品給人一種輕盈的感覺,這讓我印象深刻。藝術本來就沒有統一的標準,不一定非要厚重、表演式地逗笑或刺激觀眾。
她為自己設立了這樣的標準,堅持下去就很好,不必去模仿其它的風格。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標準可能會變得越來越有意識,最終形成一種獨特的個人語言。
姚斯青:是的,所以我們將展覽標題定為“浮游樂園”。其中的“樂園”二字非常契合金雨作品那種輕松、幽默的特質,但又暗含著荒誕。她希望觀眾在這里的體驗不是特別嚴肅的,不是像對待經典作品那樣,而是以一種輕松自在的方式去感受作品的氣質。




無題 / Untitled, 2024 (共4張)
綜合材料 / Mixed Media
56 × 38 cm
22 × 14.9 in
金雨:正如辛云鵬學長提到的,人類學確實與藝術有很深的聯系。人類學中的“視覺人類學”通常通過影像記錄當地的文明和儀式生活,但也受到一些批評,主要在于拍攝者作為“他者”去記錄他人,而自身的身體卻不參與其中。
我可能并不是以這種方式進行創作。我更傾向于以雕塑的方式呈現我的觀察,更多的是將人類學的觀察方法融入創作中,比如田野調查。這種觀察方法可以具體分析生活中的反復性和突發事件:當某件事在生活中反復出現時,它會引起我的注意;如果某件事突然發生,也會引起我的思考。這些都是田野調查常用的方法。比如,一件事情發生了,我會立即記錄在手機或筆記本中,之后再回過頭去反思。


地球儀 / The Globe, 2024
青銅,紫銅,CNC / Bronze, red copper, CNC
33×23×40cm
13 × 9.1 × 15.8 in
3+1AP


看上去 / The Great Look Upward, 2024
鋁合金,不銹鋼,塑料,CNC / Aluminum alloy, stainless steel, plastic, CNC
108×108×228cm
42.5 × 42.5 × 89.8 in
3+1AP
比如作品《看上去》的靈感,就來自于一次跑步時的經歷。當時我看到樹上以為是葉子,結果其實全是麻雀,突然一起飛起。這個場景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但當時還不完全理解,就先記錄下來,之后再深入琢磨。因此,我的創作與人類學的交叉點在于觀察方法的運用,以及對藝術生產過程中,工人與藝術家互動如何影響和啟發作品的關注,這兩方面的結合構成了我的創作思路。
展望:無論是社會學、人類學,還是其他領域,社會觀察如何轉化為具有獨立性和自身合法性的藝術作品,這是一個關鍵。當靈感來源于對生活的觀察,但當這種觀察被抽離,只剩下作品本身,它依然能夠獨立存在、引人入勝,不會被忽略——這就達到了藝術的目的。正如辛云鵬提到的,如果藝術不能獨立存在,那么它可能只是在反映一種文化現象,不能算真正的藝術。藝術能夠存在,是因為它觸及了本質的藝術語言,而這正是它存在的理由。
一個有趣的例子:在填寫職業時,很少有“藝術家”這個選項,設計師、教師都有,但藝術家不被視為一種職業。藝術在某種程度上總是處于一種“無解”的狀態,或許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如果藝術真的變成一種職業,變成公式化的“1+1=2”,那它的價值也就消失了。
我認為文字解釋作品依然是重要的,盡可能去表達。盡管知道無法完全解釋清楚,但嘗試去說是有意義的。我在教學中也常要求學生解釋作品,當他們說“我說不清楚”時,我會告訴他們——說不清楚可能是因為還沒有達到那個語言水平,而不是作品本身無法被言說。
像金雨這樣,盡可能去解釋,直到語言枯竭,那時你會發現真正的價值在于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部分,這才是作品的獨特之處。如果一開始就不嘗試解釋,別人輕易能替你說清楚,那么作品可能相對簡單。所以,還是要努力去表達,該說還是要說。
姚斯青:我覺得展老師說得特別好,也很合適作為今天這場對談的一個總結:藝術作品的獨立性確實非常重要。每個人在不了解背景的情況下,仍然能被作品觸動,覺得它有意思,這才是關鍵。也非常歡迎大家到現場來看一看金雨的作品,親身感受她所創造的空間。
編/藝訊網
圖文資料致謝主辦方
展覽信息:
“浮游樂園” 金雨個展
展覽日期:2024.10.26 - 2024.11.27
展覽地址:北京市朝陽區酒仙橋路4號798藝術區798東街D10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