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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對威尼斯雙年展來點平常心自從第一屆威尼斯雙年展1895年4月30日開幕始,威尼斯雙年展至今已有100多年的歷史了。威尼斯雙年展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歐洲人自己的展覽。19世紀末的歐洲,是絕對的歐洲文化中心論的歐洲,想想19世紀末的世界是個什么格局吧。那時除美國外,幾乎各國都是受歐洲幾大國奴役的殖民地。距離首屆威尼斯雙年展開幕后五年的1900年,正是英、美、日、俄、法、德、意、奧八國聯軍入侵中國之年。到1901年,連比利時、西班牙、荷蘭也來了,亦即歐洲九國加美國和日本,都來參與瓜分中國,光《辛丑條約》賠償的白銀,每個中國人平攤就達二兩還多!發起創辦第一屆威尼斯雙年展的威尼斯市議會,絕對想不到這會是一個今后要把亞非拉各大洲也拉入其中的世界性藝術展覽。這個具備前衛傾向的歐洲藝術展,當時不過就是剛在起步的現代藝術展,那是歐洲人的藝術俱樂部。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直到1964年。
美國在擺脫英國殖民地身份建國之后,經歷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因歐洲列強元氣大傷而一枝獨秀,其經濟、政治、軍事實力大增,逐漸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驕傲的美國,開始思考擺脫歐洲文化附庸的尷尬地位,源自歐洲的他們要張揚一種擺脫歐洲的美國文化、美國藝術。在經過多年對歐洲藝術的策劃、張揚、入侵之后,不同于歐洲現代藝術的“美國藝術”終于在1964年的第32屆威尼斯雙年展上獲得評委大獎,這就是美國人勞申伯格用現成品制作的波普藝術。這是威尼斯雙年展的一個轉折,也是西方藝術史的一個轉折。美國參展代表團團長所羅門當場宣布:世界藝術中心已從巴黎移到紐約!——這不是藝術本身的較量,而是國家綜合實力的較量。 但是,從歷史的、國家的、民族的角度看,藝術根本不能較量。一如我們不能用今天工業生產的精美瓷器去否定粗糙的原始彩陶,不能用米開朗琪羅的《大衛》與非洲木雕一較高低一樣。藝術是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人們,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方式表達各自不同情感的獨特樣式。藝術交流的價值,正在于各自呈現自己的不同。世界因特殊而存在,因為不同,才有交流的必要。 如同威尼斯雙年展這種各國共同展示的藝術展,不同于奧運會這種有共同標準——僅僅在速度與技巧上較量的世界運動會,不同民族的情感表達是沒法較量的。歐洲雖然也有很多的國家,但他們之間的文化及其歷史聯系,一如今天的歐盟一樣緊密。威尼斯雙年展從一開始,并沒有想到讓處于世界各大洲的不同國家一塊兒玩,威尼斯雙年展有他們自己的中心、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模式、自己的評獎。 今天,當好不容易才擠進去的中國人戰戰兢兢地仰望著威尼斯雙年展,以為它真是世界藝術展之首的時候,沒有人想到,它本來不過就是歐洲人自己的藝術俱樂部而已。來自北美財大氣粗的驕傲的美國人瞧不起歐洲這些破落的貴族,猶如一頭瘋狂的公牛闖進了瓷器店,硬以勞申伯格的一堆粗野的現成品打破威尼斯雙年展“羅馬-巴黎”的優雅秩序。那堆粗野的東西居然讓一度高貴而驕傲的法國人低首下心, 美國人當年的心態,與其今天不可一世號令天下的蠻橫心態如出一轍。與牛氣沖天的美國人相比,簽署過《辛丑條約》的中國人,在威尼斯雙年展面前從來是卑怯的,100年后才戰戰兢兢擠進威尼斯雙年展的老實巴交的中國人,猶如誤入上流社會圈子里的鄉巴佬,他們自覺乖巧地遵從著歐洲人或美國人制定的話語標準,使用著他們規定的樣式,不敢越雷池一步。 當年以勞申伯格為代表的“美國藝術”,在上世紀70年代以后已經改稱為“當代藝術”了。今天的威尼斯雙年展,全是這些貨色,不論這些東西是來自歐洲、北美還是亞洲,是來自日本、韓國還是中國。我們一般分不清楚這些東西到底來自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民族,來自哪一個個人。這種一個模子里翻制出來的反藝術的東西,譽之者褒其具有國際性。其實,離開威尼斯雙年展,回到各國的藝術界,這個世界藝術本是百花齊放、多彩多姿。 2005年10月,第33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高票通過《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該公約尊重和保護各地區和各國的文化多樣性;鼓勵文化間的交流對話;鼓勵各國利用文化政策和文化產業以促進和繁榮多樣性的文化……《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受到世界上一百多個國家的支持,中國是該公約的簽字國。意味深長的是,法國與加拿大是該公約的發起國,僅有兩個國家反對:一個是美國,一個是以色列。當年反對文化多樣性的美國,今天干脆直接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退了群。反對該公約的美國,顯然是想讓美國文化獨行天下。 威尼斯雙年展就是美國人張揚美國藝術的舞臺,在這個舞臺上,不少人窮志短的國家,真是非常自覺地應和著財大氣粗的美國人的表演。十分巧合的是,今年5月,威尼斯雙年展開幕,在中國的北京,亞洲文明對話大會也在召開。一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上所說,“人類文明多樣性賦予這個世界姹紫嫣紅的色彩,多樣帶來交流,交流孕育融合,融合產生進步”。威尼斯雙年展不應該就是多種文明的交流盛會嗎?我們在那兒應當看到姹紫嫣紅的色彩。 我們太崇洋了,我們太把威尼斯雙年展當回事兒了。前些年威尼斯雙年展的外圍展,就成了成百上千中國人在威尼斯天天趕集的中國專有墟市。這讓人想到那個在盧浮宮地下商場專門給中國人辦展的莫須有的盧浮宮美術展,想到那個中國人自嗨自唱自演自看全年包場的維也納金色大廳……中國藝術家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也太忠厚了,總是老實巴交地模仿美國人那些玩意兒,生怕不是美國那種樣式就不像是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作品。拿點地道的中國自己主流的東西去不好意思嗎?當然也不是要拿皮影去冒充中國的當代。 近幾個月,中國美術界都在談“當代藝術”的模仿。一個花了一生中精華時段,數十年頑強地模仿一個歐洲三四流藝術家的中國人,竟然成了一流的中國“當代藝術”領軍人物,這件事成了中國“當代藝術”的標志性事件。中國美術界對威尼斯雙年展美國模式的盲目崇拜與模仿太順從、太急切了,好像我們不是文化多樣性公約的簽字國,好像我們也不是一個從來沒有中斷過進程的五千年文明古國,好像我們也沒有提倡過文化自信,更不像把美國人都搞得很焦慮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藝術家。作為偉大的東方文明古國的子孫們,我們是否可以對威尼斯雙年展來點中國人的平常心呢? |
